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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鹽水的風裡 把情感留在「台灣詩路」上

台灣詩路不是一次完成的。磚牆一段一段砌,詩一首一首鑲上去。(攝影/記者廖儷芬)
台灣詩路不是一次完成的。磚牆一段一段砌,詩一首一首鑲上去。(攝影/記者廖儷芬)

【記者廖儷芬/台南報導】2月10日上午的台南鹽水,陽光不刺眼。田寮社區的風從圳溝吹過,帶著一點乾燥的氣味。林明堃站在磚牆旁,手比劃著牆面上那一行行詩句的位置,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條走了很多年的路。「這裡以前就是水路。」他指著身旁的渠道說。不是介紹,也不像導覽,只是把記憶一段一段接起來。
1976年,他在種下第一顆種籽;1999年,台灣詩路在鹽水成形。林明堃是月津文史協會執行長,也是台灣詩路的推動者。多年來,他沒有把詩放進書架,而是讓它留在鹽水的土地上,留在會被風吹、被太陽曬、被人反覆走過的地方。

林明堃坐在鹽水遊客中心前小歇,也照見他多年深耕地方文學的日常身影。林明堃坐在鹽水遊客中心前小歇,也照見他多年深耕地方文學的日常身影。(攝影/記者廖儷芬)
詩路旁的磚牆與水道相映,牆面曲線呼應地勢,也重現月津港水路與農村生活的歷史脈絡。詩路旁的磚牆與水道相映,牆面曲線呼應地勢,也重現月津港水路與農村生活的歷史脈絡。(攝影/記者廖儷芬)
牆面詩作《樹風海之歌》以書法與彩繪交織,將農村日常、海風與歲月情感凝結成一幅可閱讀的風景。牆面詩作《樹風海之歌》以書法與彩繪交織,將農村日常、海風與歲月情感凝結成一幅可閱讀的風景。(攝影/記者廖儷芬)

不是做景點 是把生活留下來
台灣詩路位在鹽水田寮社區,沒有華麗入口,也不是那種一走進來就要拍照打卡的地方。紅磚牆沿著水圳起伏,牆面鑲嵌著一首首詩,字不大,有的還微微褪色。
林明堃說,當初並沒有要「做一條詩路」。只是覺得,鹽水這個地方,有這麼多文學、歷史與生活的痕跡,如果什麼都不留下,會很可惜。
「詩不是用來仰望的,是用來走過的。」他說。這條路上的詩,多半來自台灣詩人,也有在地書寫。內容不艱深,寫風、寫田、寫生活裡的勞動與等待。有人停下來念,有人只是經過,但字一直都在那裡。

「台灣詩路」入口意象矗立於田野之中,紅磚、詩牌與遠方作物相互映照,宣告一條以文學書寫土地的道路。「台灣詩路」入口意象矗立於田野之中,紅磚、詩牌與遠方作物相互映照,宣告一條以文學書寫土地的道路。(攝影/記者廖儷芬)
詩句鑲嵌於紅磚牆面,陶片排列如書頁,文字貼近土地,成為台灣詩路最具辨識度的風景之一。詩句鑲嵌於紅磚牆面,陶片排列如書頁,文字貼近土地,成為台灣詩路最具辨識度的風景之一。(攝影/記者廖儷芬)
台灣詩路 入口意象,結合磚牆、書法與地景,詩從土地開始,也回到土地。台灣詩路 入口意象,結合磚牆、書法與地景,詩從土地開始,也回到土地。(攝影/記者廖儷芬)

從月津港開始的地方記憶
談起文史,林明堃很少用「保存」這個詞,他更常說的是「記得」。月津港曾是鹽水重要的水運港口,如今水道靜靜躺在田邊。對他而言,文史不是博物館裡的展示,而是仍在呼吸的日常。「如果只剩下牌子,沒有生活,那就斷掉了。」他說。
因此,詩路沿著水圳走,樹照樣落葉,青稞田照樣收成。詩不是主角,只是陪著環境存在。

台灣詩路牆面細節,多首台灣詩作以陶片方式呈現,歷經風吹日曬,字跡自然風化,與時間並行。台灣詩路牆面細節,多首台灣詩作以陶片方式呈現,歷經風吹日曬,字跡自然風化,與時間並行。(攝影/記者廖儷芬)
詩路旁設有涼亭與座椅,供民眾休息停留,在田野景致中閱讀詩文,感受慢步調的地方風景。詩路旁設有涼亭與座椅,供民眾休息停留,在田野景致中閱讀詩文,感受慢步調的地方風景。(攝影/記者廖儷芬)
台灣詩路牆面細節,詩句來自不同詩人與書寫者,字跡樸實,內容多描寫生活、土地與情感。台灣詩路牆面細節,詩句來自不同詩人與書寫者,字跡樸實,內容多描寫生活、土地與情感。(攝影/記者廖儷芬)

一磚一瓦慢慢來
台灣詩路不是一次完成的。磚牆一段一段砌,詩一首一首鑲上去。經費不多,很多時候靠朋友幫忙,也靠時間累積。
「做這種事情,急沒有用。」林明堃說。
有的磚牆歪了,再調;有的字牌舊了,就讓它舊。對他來說,風化本來就是時間的一部分。談到近年鹽水地方觀光始終沒有明顯突破,他語氣裡透著無奈與無力。去年風災帶來的折損,更讓他心疼不已,尤其是美人路上,那幾棵陪伴多年的老樹,被風攔腰拔起,讓他久久難以釋懷。

美人樹大道,去年風災損失不小。美人樹大道,去年風災損失不小。(攝影/記者廖儷芬)
園區步道與休憩空間一隅,詩路不只是閱讀場域,也是居民散步、停留的日常空間。園區步道與休憩空間一隅,詩路不只是閱讀場域,也是居民散步、停留的日常空間。(攝影/記者廖儷芬)
紅磚牆面上鑲嵌一行行詩句,沿著弧形牆體鋪展,讓文字成為可以行走、可以停留的風景。紅磚牆面上鑲嵌一行行詩句,沿著弧形牆體鋪展,讓文字成為可以行走、可以停留的風景。(攝影/記者廖儷芬)


詩不一定要被解釋
走在詩路上,偶爾會看到居民散步、騎腳踏車,或只是坐在牆邊休息。不是每個人都會停下來念詩。
林明堃並不在意。
「看懂或看不懂,都沒關係,」他說,「有時候只是一個字留在心裡,就夠了。」他不強調導覽,也不急著說明背景。詩就放在那裡,遇到誰、被怎麼讀,都交給路過的人。
但在春天的和風裡,他仍會一首接一首吟詠台灣詩。76歲的年紀,吟詩時卻帶著近乎孩子般的專注與投入,那樣的神情,讓人不由得停下腳步。

詩路上的詩文多以陶片燒製鑲嵌,歷經日曬雨淋自然風化,也成為時間的一部分。詩路上的詩文多以陶片燒製鑲嵌,歷經日曬雨淋自然風化,也成為時間的一部分。(攝影/記者廖儷芬)
詩作〈泥土〉鑲嵌於磚座之上,文字貼近土地,描寫母親、勞動與時間,成為詩路中最動人的一段書寫。詩作〈泥土〉鑲嵌於磚座之上,文字貼近土地,描寫母親、勞動與時間,成為詩路中最動人的一段書寫。(攝影/記者廖儷芬)

留給下一代的不是答案 而是一條可以接手的路
多年來,有學生、有遊客、有研究者來到詩路。有人問他,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
林明堃想了一下,沒有給出結論。
「可能只是讓下一代知道,這裡曾經有人這樣想過、這樣生活過。」話說得平淡,但他其實很清楚,這條路不能只靠他一個人走下去。他坦言,現在最期待的,是能有更多年輕人願意回來、願意加入,不論是整理環境、記錄故事,或只是陪著走、陪著想。「有人接,這條路才會繼續。」他說。

林明堃長年投入地方文史與詩路維護,期盼有更多年輕世代加入,讓這條詩的道路能持續被走下去。林明堃長年投入地方文史與詩路維護,期盼有更多年輕世代加入,讓這條詩的道路能持續被走下去。(攝影/記者廖儷芬)
木構瞭望台靜立田野之中,結合詩文與地景設計,成為村落裡讓人停下腳步、閱讀風景的文化節點。木構瞭望台靜立田野之中,結合詩文與地景設計,成為村落裡讓人停下腳步、閱讀風景的文化節點。(攝影/記者廖儷芬)
彎曲的磚牆順著地勢起伏,詩句隨路延伸,讓閱讀不再侷限於書本,而是融入日常行走之中。彎曲的磚牆順著地勢起伏,詩句隨路延伸,讓閱讀不再侷限於書本,而是融入日常行走之中。(攝影/記者廖儷芬)

在鹽水 把台灣詩路慢慢走完
午後的風又起來了,樹影落在紅磚牆上,詩句一半亮、一半暗。林明堃站在一旁,看著遠方的玉山,笑著說,手機裡存了滿滿的玉山照片。在園區裡,他設置了一座「醒人嚮鐘」,提醒自己,也提醒世人:台灣詩路沿途的台灣文學作品,多半是在勸人向善,珍惜家人、朋友,也珍惜這片土地。
這條詩路沒有終點,也不需要完成。它就像鹽水的風,年年吹過,沒有太多聲音,卻一直都在。對林明堃而言,能在自己的家鄉,把詩留在路上,讓人走過、停下、再離開,就已經足夠了。他也期待,三月木棉花盛開時,第26屆台灣詩路音樂會能順利舉行,讓更多人,走進這條詩的路。

園區入口設置「醒人嚮鐘」,遊客輕拉鐘繩,清脆鐘聲在田野間迴盪,象徵提醒人心、喚醒善念。園區入口設置「醒人嚮鐘」,遊客輕拉鐘繩,清脆鐘聲在田野間迴盪,象徵提醒人心、喚醒善念。(攝影/記者廖儷芬)
陶製詩牌立於草地之上,字句簡潔有力,提醒行人放慢腳步,感受文字與環境的對話。陶製詩牌立於草地之上,字句簡潔有力,提醒行人放慢腳步,感受文字與環境的對話。(攝影/記者廖儷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