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台南鹽水遊客中心,第一個感覺不是「展館」,而是一棟還在呼吸的老房子。紅磚牆面、老木門、昏黃的光線,像是有人還住在裡面,只是暫時把時間借出來,讓旅人坐下來聽故事、喝杯咖啡。
導覽員劉鳴美站在第一進的空間裡,抬頭指著牆面說:「我們這種房子叫街屋,為什麼叫街屋?因為它像一條街那麼的長。」
她說,這棟房子是清朝時期的建築,一進、二進、三進,一截接一截,「就像一根竹竿那樣,一層、兩層、三層。」以前的人說三勁是「好人住的」,五勁才是做官人家。她笑著補一句:「我們這裡是三勁,你來這裡,也都是好人。」
做生意的前段 住人的後段
鹽水在清代是市區,是港口,也是生意往來的重要節點。街屋的第一進是店面,第二進、第三進才是住家。「以前一代、二代、三代,甚至四代都住在一起,不像現在,各住各的。」
劉鳴美說,長輩一定住在後面,因為安靜。前面做生意,後面過生活,房子深,不是炫耀,而是日常。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街屋一定要有天井。房子太長、沒有窗戶,就得靠天井採光、通風。站在天井往上看,是一小塊藍天;低頭一看,旁邊是一口「半邊井」。
「以前沒有自來水,挖一口井很不容易。有能力的人挖了井,也會留一半給鄰居用,叫半邊井。」她說,這是鹽水老房子裡很重要的善意。
牆會說話 陡仔磚與土角
第一進牆面用的是「陡器磚」,台語叫「陡仔磚」,一塊一塊直立排列,外觀看起來像火柴盒。劉鳴美說,這種砌法叫「一順一丁」,順一排、釘一排,「顛倒插,反而更紮實,不會滑下來。」以前沒有尺,也沒有圖紙,師傅怎麼量尺寸?她笑說:「用手掌,用眼睛,做記號。」
另一側的牆是土角牆,裡面填的是碎磚、泥土、蚵殼粉、石灰,甚至牛糞。沒有水泥的年代,靠的是材料比例與時間,「一定要陰乾,不能日曬,不然會浮起來。」站在這樣的牆前,很容易理解什麼叫「以前的智慧」。
木櫃上的詩 書香留下來了
第二進的空間裡,有一整排老木櫃。櫃門上刻著字,寫著不同朝代的名稱:秦、漢、唐、宋、元、明、清。劉鳴美打開其中一櫃,裡面是泛黃、風化的小冊子。
「外面寫什麼,裡面就放什麼。」她說,這些書已經不能翻了,但留下來,本身就是一種見證。
第一進櫃門上的詩句,也被她一一念出來。不是要考誰背得多,而是提醒:這裡曾經是一個讀書、寫字、過日子的地方。
老照片裡的鹽水熱鬧 藝閣、樂團,還有人情
牆上掛著的老照片,記錄的是鹽水過去的熱鬧。藝閣出巡、早期樂團、穿著整齊的演奏者站在廟埕前,那是沒有音響的年代,熱鬧全靠人。
劉鳴美指著照片說,藝旦要受很嚴格的訓練,「賣才藝,不賣身。」那是另一種對專業的要求。
還有一張照片,是鹽水第一部腳踏車。以前沒有交通工具,有腳踏車,就是大事。照片背後的人名,一個一個都是地方記憶。
老宅不只被保存 也被使用
現在的第二進、第三進,被整理成咖啡空間。老椅子、舊板凳,多半是撿回來的。「去年颱風過後,人家不要的,撿回來,整理好,一樣很好坐。」老師傅曾笑說,修繕費比買房子還貴,但留下來的,是一種選擇。
你可以在這裡喝咖啡、吃甜點,看牆、看書、看照片,也可以只是坐著發呆。沒有人催你快點看完。
劉鳴美說,她希望大家來到這裡,不是上課,而是慢慢認識鹽水。「你走進來,坐下來,就已經在認識了。」
一棟房子 很多種走法
這棟街屋,從做生意的空間,到住人的後段,從磚牆、木櫃、老照片,到現在的咖啡香氣,沒有被切斷,而是疊在一起。
它不急著告訴你答案,只是一直在那裡。
像鹽水一樣,慢慢地,讓人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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