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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近年持續投入澎湖海草復育工作，從通梁、重光、虎井到港子，一株一株把海草種回海底，也進一步提出「海草復育種原庫」構想，希望建立穩定種苗來源，以修復或復育將「海底草原」一片片種回來，守護海草棲地生態系。
水試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在通梁、重光、港子及虎井等淺坪海域種植海草與海草床修復。（中央社）以籌設「海草復育種原庫」為目標
水產試驗所近日啟用澎湖中心的「馬公種原庫棲地保種研究室」，盼提升澎湖海洋資源保育能量。張錦宜所長表示，「馬公種原庫棲地保種研究室」將以加工推廣、棲地保種及海草教育示範三大方向作為發展主軸，並以籌設「海草復育種原庫」為目標，建立穩定的海草種苗供應系統，降低對天然海草床的干擾。
馬公種原庫棲地保種研究室啟用，由水產試驗所長張錦宜（右2）、澎湖縣農漁局長陳高樑（右）等人主持。（中央社）海草是草海洋生物搖籃
海草常被誤以為是藻類，但其實它是會開花結果的單子葉顯花植物，跟陸上許多植物一樣，具有根、莖、葉與維管束構造。長期研究海草復育的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技工冼宜樂指出，海草行光合作用，能將大氣與海水中的二氧化碳轉成醣類與有機質，供給自身與周遭生物使用；但大部分所產出的有機質則會透過根系進入沉積物中，將CO2以有機質或醣類的形式儲存於在有海草的海床下。也因此，海草床被視為藍碳生態系的重要一環。
海洋委員會2024年提出的「台灣藍碳報告」指出，海洋儲存了地球約93%的二氧化碳，其中超過一半儲存在僅占地表小面積的海岸地區，包括紅樹林、鹽沼與海草床。全球海草床面積雖只占海洋約0.3%，卻固定了約10%的海洋總固碳量，是全球碳循環中不可忽視的碳庫之一。學界也指出，海草床的儲碳能力可達森林的2至6倍，但前提是棲地要穩定與沉積物要夠厚；一旦海草床被擾動後，原本埋藏在底質中的碳，也可能重新釋放回環境中。
海草床更是許多海洋生物的「育苗場」。冼宜樂說，海草是生物鏈中的「生產者」，也是魚蝦貝類的庇護場所與食物來源。海草長成草原後，可提供遮蔽、食物的環境，使海洋幼生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成長。這也是為什麼過去澎湖漁業資源豐富時，是伴隨著大片海草床存在。海草床是供養澎湖幾代漁人的「天然的海鮮牧場」。
水試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在澎湖海域淺坪，進行海草與海草床修復，擴大海草復育範圍，成果看得見。（中央社）澎湖海草床消失危機
全球約有30%的海草已消失，台灣也不例外。根據水試所澎湖中心調查，澎湖海草面積至少可達250公頃，鎮海灣更是台灣周邊海域海草生長最大的區域之一，約80年前面積有113公頃，但到2020年已萎縮至37公頃。
冼宜樂指出，海草大多生長在淺水域，尤其是潮間帶到水深6公尺內、光照充足、底質穩定的沙質環境。也正因如此，當人類在近岸進行港灣開發、航道挖掘與海岸工程時，首當其衝受影響的就是海草床。
其中一項重要原因是漁港與航道的開發。澎湖過去在省政府時代大量興建漁港，社區都希望可以擁有自己的漁港，甚至同一社區擁有數個港口。問題在於，漁港多半蓋在潮間帶，退潮後船隻無法進出，便需要再開挖航道。航道開出，船隻航行時造成浪湧與擾動，不斷拍打兩側海床，把原本穩定的海砂慢慢掏空。海草要長得住，必須附著在穩定沙質底床上；一旦海砂流失，只剩下較粗的石礫、珊瑚碎屑或裸露岩盤，海草難以生長附著。
另一項關鍵因素，是海岸線水泥化。澎湖冬季東北季風強勁，海浪上岸對交通造成困擾，為了防洪與確保道路安全，海岸逐漸築起海堤水泥構造物。從人類角度來看，這些設施減少了海水潑灑與飛砂危害；但對海草而言卻很致命。海浪拍打海堤後的反作用力，把周邊海砂掏走，導致原本適合海草生長的底質流失；而被帶走的海砂隨海流漂移，覆蓋到其他海草床上，揚沙覆蓋、使海草窒息。
這樣的連鎖效應，在澎湖許多海域都看得見。如馬公市重光潮間帶過去舊名為「蝦埕」，意指這片海域擁有大面積的海草床與槍蝦，但如今大部分海草已消失殆盡；講美社區鄰近公園，因堤防設置造成海沙流失，海草床不見了，只留下黑色岩盤；而流失的海砂漂到不遠處的港子社區，形成近兩公尺高的沙洲，昔日海草床被整片掩埋。
此外，汙染與人為干擾也是壓力來源。冼宜樂指出，氣候變遷、水質優養化、藻類覆蓋、疾病與採集行為，都可能讓海草萎縮。以重光海域為例，過去未經處理生活汙水直接排入海中，造成優養化，藻類大量繁殖，影響海草光照（現已增設汙水處理廠）；另如城前海域，過去海草面積達數十公頃，但受採集貝類漁業活動的擾動影響，使海草流失速度相當快。
水試所澎湖中心在民國100年進行澎湖普查，與近年調查結果比對，發現多個過去面積較大海域，如城前與重光都有出現類似的萎縮趨勢，「12年間平均已流失近40%。」冼宜樂說。
海草消失 漁業循環斷裂
海草床消失涉及整條食物鏈斷裂。冼宜樂以青嘴龍占為例，過去在尚未復育海草之前，裸露沙地不易看到有生物活動；當海草慢慢恢復後，每年二、三月便會有大量一、兩公分的青嘴龍占進入海草床覓食與棲息。這些魚苗會在海草床棲地待上近一整年，隨著體型漸大，到了十月、十一月東北季風吹起，便移往外洋去。待成熟繁殖後，海流又把魚卵與仔魚帶回近岸，重新進入海草床，形成一個完整循環。也就是說，海草床是魚蝦貝類重要棲地與食堂，更是幼生的搖籃，一旦海草床消失不見，將促使生物鏈斷裂，進而導致漁獲量下降。
從通梁開始 澎湖海草復育十多年
水試所澎湖研究中心在2014年率全國之先於通梁海域展開復育試驗，以澎湖最常見的卵葉鹽草、單脈二藥草及甘草的3種海草，採用根狀莖法進行復育，隨之又逐年在重光、虎井與港子等海域進行。
卵葉鹽草種子，比例尺。（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提供）
卵葉鹽草雄花。（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提供）
卵葉鹽草果實。（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提供）冼宜樂指出，澎湖相較於台灣西南沿岸，潮差與海水鹽度變化較小，更適合海草生長，目前台灣本島(東沙環礁未計)海草分布以澎湖面積最大。包括潮間帶與亞潮帶至少25處有海草記錄，所記錄的海草種類計有7種。
多年復育後，部分成果已逐漸浮現。2014年通梁海域種下約6000株海草，當時復育面積僅60平方公尺，到了2024年已擴大到約5000平方公尺。虎井低利用度漁港也從2021年的100平方公尺，成長到2024年的1200平方公尺。海草慢慢恢復成近似天然海草床的狀態。
澎湖復育海草床實況。（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提供）三種復育法「根狀莖法」最適合澎湖
面對海草床流失，國內外常見復育方式主要有三種：根狀莖分株移植、種子育苗，以及草塊移植。
冼宜樂指出，「草塊法」，也就是整塊挖起海草床後移植到他處。這種方式較適合海流較急、不利單株固定的環境，但擴散效益較低。
第二種是「種子法」。海草既然會開花結果，理論上可採收種子、育苗後再移植。冼宜樂指出，台灣海草種子除泰來草種子較大外，其餘種類的海草種子顆粒小、不易採集，若為了採果實而擾動原本海草床，反而得不償失。即便成功取得種子，也需要長時間育苗。以卵葉鹽草為例，種子長出葉片約需2個月，要培育到可移植至少還要半年，且育苗場還涉及用地、水電與人力成本。
目前在澎湖最可行、也最有成效的是「根狀莖法」。做法是從既有海草塊中分切出小段根狀莖的海草苗，再像插秧一樣一株一株種回海底。這種方式的優點，可將原有的草塊分株移植後，面積可擴大近200倍，大幅提高復育面積與效率。冼宜樂舉例，若直接整塊搬移（草塊法），復育面積仍只根原來一樣。
以根狀莖法進行海草復育。（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提供）海底農業：種回海底草原
海裡「種草」是極仰賴人力的海底農業。冼宜樂本身具有潛水執照，多數時候必須潛到3至6公尺深處進行種植。以一支氧氣瓶可作業2到2.5小時計算，大約可種下700株海草，面積約7平方公尺。若是在潮間帶進行復育，技術上雖較簡單，但兩人種700株，也得花上1.5至2小時，且適合種植的4到9月往往正逢烈日曝曬時節。
近年台南鹽田水試所東部漁業生物研究中心也嘗試以機械方式種植海草，用農機擴大效率，但冼宜樂指出，澎湖潮間帶底質顆粒粗細不一，時常混有石塊或堅硬底床，不像鹽田底質均勻鬆軟，因此仍較適合人工種植。
「棲地保種研究室」與「海草復育種原庫」
為了讓復育工作從單點試驗走向更大規模，水試所在今年3月3日啟用「馬公種原庫棲地保種研究室」，並提出建置「海草復育種原庫」的目標。兩者看似相近，概念其實不同。
所謂「種原」一般指保存物種資源的場域。水試所在青灣已有較偏人工型態的種原庫，例如利用池子續養特定水產生物，作為保種用途。至於馬公這座研究室則更強調「棲地保種」，不只保存單一物種，而是透過棲地修復，讓海草、珊瑚、藻床等關鍵物種恢復，帶動整體生物重新回來。
「海草復育種原庫」則是此概念的延伸。過去復育時，難免會被質疑「是不是只是把某地的海草挖起來，搬到另一地種」。因此，未來若擴大復育，關鍵在於建立穩定、可持續的人工種苗來源，盡量減少對天然海草床的採挖依賴。
目前水試所以閒置魚塭，作為海草復育種原庫基地。如果運作順利，保守估計三年後每年可穩定提供600萬株海草苗；若進一步做到一年兩收，理論上可達1200萬株。以每平方公尺100株計算，600萬株約可支應6公頃復育面積，若達兩收則有機會支應12公頃。
水試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在澎湖海域淺坪，進行海草與海草床修復，擴大海草復育範圍。（中央社）需要社區投入與教育推廣
水試所近年更嘗試把社區與企業一起拉進來。一方面由研究單位負責技術開發與技術轉移，另一方面則希望社區未來能承接生產與維運角色，讓海草苗成為一種可生產的在地資源。冼宜樂坦言，社區要長期維持就要有合理收益，未來仍需建立經濟模式。
海草苗就像農業中的種苗。未來若企業參與ESG、投入海草復育，就需要種苗來源，也需要人來協助種植。這時候，若社區已具備技術與場域，就能提供海草苗與技術服務，並延伸出生態體驗活動。這也是為什麼水試所近年積極推動企業ESG合作、藍碳示範場域與海草復育媒合專案，目前在澎湖已有通梁海草復育區、虎井低利用度漁港、港子海草保護區及嘉義廢棄鹽田等四處復育媒合場域。
馬公種原庫棲地保種研究室落成。（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澎湖漁業生物研究中心提供）藍碳對人有意義，但對大自然是無關的字
藍碳經濟要真形成，還有制度門檻。海草碳匯方法學已在2024年通過，但後續仍需公正第三方驗證單位與機制，否則企業即使投入，也未必能實際轉化為抵換額度。目前相關成本仍高。
撇開人的經濟邏輯，對許多保育人士而言，比起商業抵換，海草復育的初心更是著重在棲地修復與生物多樣性的恢復。 「如何讓更多人理解：海草消失，影響的是整個海洋環境、漁業資源與地方生活方式，是水試所團隊更在乎的事。」
畢竟，澎湖海草的復育之路仍面臨許多難題，包括淤沙、底質變動、汙染、商模、資金與制度，因此，教育推廣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水試所透過世界海草日活動、海草生態夏令營、企業員工課程、學生體驗與潮間帶種植，把海草復育從研究現場帶進公眾視野。港子社區自2024年起已與水試所合作進行海草種植與教育推展；澎湖縣農漁局也在2022年將重光與港子社區劃設為海草保護區，禁止使用鐵製耙具捕撈，希望從管理面降低干擾。
冼宜樂指出，若未來能把潮間帶種植海草發展為生態旅遊行程，結合社區導覽、體驗活動與棲地教育，海草復育就不再只是「保育工作」，而有機會成為地方創生與社區經濟的一部分。讓民眾理解海草的生態功能，也讓社區看到參與之後的價值與回饋，復育才可能真正走得長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