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林西螺老街,一間教室裡,桌上擺著一排破裂的碗、壺、杯子。不是要丟掉的,是準備被修好的。
楊盛輝教金繕,不太談藝術價值,反而一直講「用」。他覺得,真正該被修的,不是昂貴器物,而是日常生活裡那些用壞的碗盤。「貴的東西大家一定會修,但一般人每天用的東西,才更應該被留下來。」
他和老師的想法很簡單:技藝如果只服務收藏,就無法傳承;只有回到生活,才有機會延續。不從「收藏」出發,而是從「使用」開始!
金繕 它不是裝飾,是一種修復方法
所謂金繕,是用漆把破裂的陶瓷接回去,再在裂縫上覆以金粉或銀粉。工序不快。
從接合、補土、打磨,到最後上金,每一步都要等。楊盛輝沿用的是比較傳統的做法:用糯米和生漆調成接著劑。「糯米要自己炊,搗一點出來,跟生漆拌在一起,黏性很好。」
這種做法並不只是傳說。台灣南投的糯米橋,就是用糯米當黏著材料,歷經地震仍然存在。對他來說,這不是復古,而是實用。他甚至會直接用肉粽的糯米角來示範,材料就地取材,學生也更容易理解。
焗瓷:更直接,也更牢
與金繕相比,焗瓷(俗稱「鋦瓷」)走的是另一條路。這種技法會在裂縫兩側打孔,再用金屬釘(多為銅釘)把碎片固定。外觀會留下明顯的「補丁」,但結構更穩。
楊盛輝形容這是「侵入式治療」。補過之後的器皿,耐用性高,適合長期使用。而金繕則偏向表面修復。雖然也能使用,但若長期反覆使用,仍可能再次開裂。兩者沒有誰高誰低,只是目的不同。
技藝的來源 不只在日本
一般人多認為金繕來自日本,楊盛輝不完全這樣看。他認為,這類修補技術在更早的中國就已存在,隨著交流傳入日本,再被細緻發展。日本確實把這套技法整理得更完整,甚至提升成一種工藝文化。
但在民間,修補陶器的習慣,其實一直存在。他記得小時候,家裡碗破了,就有人上門修理。「以前的觀念很簡單,壞了就修,修了繼續用。」
完成修復後,才會進入「上金」的步驟。如果是重要器物,會使用純金粉。但日常器物,多半用的是含金粉的替代材料。
無論是哪一種,都要再經過「固化」處理。楊盛輝會用生漆調和松節油或樟腦油,一層一層覆蓋上去,至少三次。這不只是保護金粉,也避免金屬與食物直接接觸。做完之後,器皿是可以再使用的。
蛋殼與竹子 延伸的創作
在他的作品裡,不只看得到裂縫,還會看到蛋殼與竹子。蛋殼是漆藝中常見的材料。處理過後貼在器物上,可以形成細碎紋理。
他偏好用夜市收來的鵪鶉蛋殼,因為薄、好貼,也更自然。有一件日本茶壺的側把斷裂,他乾脆用竹根重新做一支把手,再用蛋殼與漆結合。這已經不只是修復,而是重新設計。
收的是材料費 不是技術費
楊盛輝選擇在社區大學開課,原因很直接:費用低,大家才敢來學。「如果學這個要很貴,一般人一定不會碰。」他希望學生學會之後,可以自己修家裡的東西。甚至有人問:沒有破的器皿怎麼辦?他會直接示範摔一個。不是鼓勵破壞,而是讓人理解:破裂,本來就是器物的一部分。
他曾和學生一起修復一個百年古甕,碎成一百多片,花了整整一學期才完成。最後拼起來的紋路,不是人工設計,而是破裂留下的線條。那件作品完成時,所有人都很安靜。「你會覺得,它不是回到原來,而是變成另一個東西。」
不完美 也可以繼續
楊盛輝談金繕,很少提「美學」。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再用」。器物壞了,可以修。修了,可以再壞。壞了,再修。這樣反覆,其實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地球只有一個,我們東西壞了就丟,其實才是不正常的。」在他的教室裡,裂痕不被隱藏,也不被誇張。它只是被留下來,然後繼續使用。


lo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