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工作室,原木的氣息與植物纖維晒乾後的質樸氣味交織,暖黃色調的燈光穿透樹皮燈罩的天然紋理;在牆上的木框中,一幅以樹皮纖維逐針逐線繡成的生命之樹,枝葉繁茂、根系深扎,象徵著阿美族與自然共生的古老智慧。
「篤、篤、篤……」徐香蘭全神貫注,木槌一下下落在花崗石砧上,順著構樹內皮的天然紋理,沉穩拿捏每次落槌的力道。
樹皮工藝具有珍貴的文化與藝術價值,但創作者也須面對現實的生計壓力。花蓮經濟長年與觀光產業密切相關,徐香蘭坦言,近10年的環境變化非常驚人,若遇到天災使觀光人潮減少,藝術品銷售也容易受到衝擊。
站上總統府舞臺 心裡一直哭
徐香蘭曾到不同地方承接裝置藝術工作,只為爭取收入支撐開銷,但長期不穩定的收入,讓她一度萌生放棄樹皮創作的念頭。
直到民國103年前後,徐香蘭準備重新投入熟悉的美髮工作,沒想到新店面才開張3個月,突然接到來自總統府的電話,表示在網路上看見她的樹皮畫《緣起不滅》,希望採購作品作為出訪友邦國的伴手禮。
起初,她以為遇上詐騙,直到確認合作、完成簽約,並受邀前往總統府參與記者會,才真正相信自己的作品受到肯定。「那時候全臺灣選了13位藝術家,我站在臺上,眼淚一直流、心裡一直哭……」徐香蘭回憶,創作過程中的辛苦與壓力,在那一刻全湧上心頭。她說,當時彷彿聽見一個聲音不斷對自己說,「香蘭,妳可以的,真的要堅持下去,加油!」
這幅耗費10個多月逐針刺繡完成的樹皮畫《緣起不滅》,成為她持續創作的重要動力,也讓她更加確信,這門來自祖先與土地的工藝,必須繼續傳承。
經過這次自己的作品受到肯定,讓她重新思考樹皮工藝在現代社會中的位置;如何讓傳統技術不只存在於個人的創作中,而能被更多人認識、學習與實際體驗,後來也成為她與女兒共同面對的課題。
藝術家駐村相遇 開啟樹皮工藝
樹皮工藝不只是技術,更承載著人與土地、祖先及族群文化之間的連結。談起從小成長的部落生活,徐香蘭說,童年時長輩總在農閒時就地取材,製作生活所需的器物。外公在割稻前編竹簍、藤簍,母親則在豐年祭前製作族服與花帽,山林植物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材料。人們在勞作中累積對自然的認識,也透過祭儀表達感謝與敬意。
在阿美族傳統歲時祭儀中,祭典與農耕、漁獵及自然環境密切相關,人們依循季節安排農事,也透過祭儀祈求風調雨順。
「在老祖先的智慧裡,構樹從土壤長出來,需要陽光與水分。」徐香蘭指出,「我們沒有『神』的具體形象,天是神、地也是神。7、8月割稻之後土地靜置,9月翻土時需要雨水灌溉,沒有水的時候,老人家就穿著這件樹皮布跟天地溝通,天就會知道我們需要水。」
在這樣的文化脈絡中,樹皮布不只是衣物,也曾是連結人與天地的重要媒介,在特定祭儀及山林活動中具有重要用途,承載著族人對自然環境的理解與敬意。但隨著外來宗教傳入、現代布料普及與生活型態改變,部分傳統祭儀與工藝逐漸式微,樹皮布的製作技藝也一度面臨中斷。
直到民國84年,臺東都蘭部落老頭目沈太木憑藉童年記憶,重新摸索樹皮布的製作方法,並將技藝傳授給從事花藝設計的張梅娘老師,她發現樹皮具有耐久、可塑的特性,進而探索植物纖維在藝術創作上的可能。
後來,張梅娘與徐香蘭在原住民藝術家駐村計畫中相遇,讓她有機會接觸樹皮工藝並持續創作。當時因健康因素而結束美髮工作的徐香蘭,心情是非常失落的,那次的相遇不僅成為她重新投入創作的契機,也開啟了樹皮工藝在她生命中的新篇章。
母女各有堅持 用客人回饋驗證
隨著創作經驗累積,徐香蘭逐漸意識到,單靠販售藝術品難以穩定維持工藝的發展。若要讓更多人認識樹皮布,就必須讓大眾實際參與製作,理解每一道工序背後的技術與心力。幾年前的疫情期間,她說服在臺中擔任運動教練的女兒徐婉玉返鄉,希望兩人共同經營樹皮工藝。
徐婉玉坦言,自己最初並沒有崇高使命,「大家總把青年返鄉想得太美好,其實我是被我媽『強迫』回來的!那時疫情爆發讓我感受到生命的脆弱,擔心媽媽的慢性病才答應回來的。」
返鄉後,除了想要重現傳統技法的完整性,還要將樹皮工藝融合進現代人的需求、並講求實用性,於是母女兩人開始磨合彼此的想法。徐婉玉說,「我喜歡手寫,媽媽卻認為現在沒有人在使用紙本,但我還是喜歡做樹皮筆記本,用紙本記錄我生活上發生的各種事物。」
兩人因年代與喜好不同,常有彼此的堅持,而最後的解決方法就是用客人的回饋來驗證。徐婉玉應徐香蘭的要求,附上茶點給來上體驗課的學員,一開始她覺得很奇怪、無法理解,直到看見學員接過點心時露出的驚喜笑容,她才明白,工藝體驗不只完成作品,更包含空間、互動與情感交流。
後來徐婉玉成功申請創業補助、成立品牌,設計出約2.5小時即可完成的樹皮生活物件體驗課。相較於單純觀賞,親手接觸纖維更能讓人理解樹皮布製作所需的時間、力道與耐心。
在教學現場,她們看見手作帶來的療癒力。曾有一名剛進門時神情沉悶、態度抗拒的女高中生,在親手用樹皮捲出兩朵盛開的玫瑰後,神情明顯改變,格外珍惜自己的成果;也有來自高雄的母親,帶著面對升學壓力的兒子連續2年造訪,只為透過手作,獲得難得的專注與陪伴。
這些經驗讓母女倆更加確信,傳統工藝走進大眾生活後,就不只是被保存與展示的文化資產,也能成為人們親近自然、認識族群文化的入口。
把古老智慧帶回現代 撫慰人心
「傳統工藝的存在,其實來自於解決生活需求。」徐婉玉認為過去人們運用樹皮禦寒製作衣物,到了現代,必須回頭思索現代人面臨的精神壓力與焦慮,讓樹皮布重新在生活中找到撫慰人心的位置。
「現在人遇到的問題是壓力大、遠離自然,而樹皮工藝就是一個能接近自然、釋放壓力的好方法。」徐婉玉說。有許多學員分享,木槌規律落下的聲音,能讓人專注於當下,敲擊時傳來的震動與節奏,也使原本緊繃的身心逐漸放鬆;天然樹皮不規則的纖維質地,則讓學員在觸摸、觀察與製作的過程中,留意材料的變化,也重新感受自己的狀態。
徐婉玉也嘗試與調酒師、陶藝師及藝術治療師跨界交流,甚至思考植物纖維在室內環保調溼塗料上的應用,讓傳統素材在設計與教育中發展出更多可能。
走過這段歷程,徐婉玉才漸漸體會,當初看似被母親強迫返鄉,背後或許有著冥冥中的指引。
「我相信萬物皆有靈,更覺得是土地在保佑著我們、指引著我回來。」徐婉玉感慨的說,「也許是傳統工藝本身的能量,自己去把人找回來,因為這項文化總要有人延續下去。」
在她看來,傳統工藝能夠延續,不只仰賴技術的保存,也需要有人願意重新認識它、實際投入其中,並找到適合現代社會的發展方式。
談起樹皮工藝對現代人的意義,徐婉玉借用了童話《小王子》的寓言:小王子請飛行員畫羊,怎麼畫都不滿意,直到飛行員畫出一個木盒子,告訴他想要的羊就在裡面,小王子才欣然接受。
「樹皮工藝對我而言,就像那個木盒子。」徐婉玉認真的說,每個人帶著不同的壓力與需求來到工作室,透過雙手敲擊、撫摸來自土地的纖維,都能在過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而她也在這項傳統工藝中,找到自己喜愛的事情與繼續前行的方向。
樹皮化為布料,需要時間與分寸,而要把古老智慧帶回現代,是一條需要由更多的人,共同攜手延續的工藝傳承之路。
樹皮布的六大工法
從臺灣起源的南島民族文化與遷徙歷史中,植物纖維長期被運用於衣物及各種生活用品,而「構樹」這種植物生長快速、適應力強,且具有可利用的長纖維,是製作樹皮布的重要材料。在徐香蘭的理解中,構樹因生長特性與多種用途,具有如同生命之樹般的重要意義。
構樹內皮的纖維經過反覆敲打後,能逐漸延展、變得柔韌,製成適合使用的布料。然而,從樹枝到樹皮布並非簡單的加工程序,而是需要經驗、耐心與身體感知的工藝實踐。
在徐香蘭建構的課程中,樹皮工藝主要的工序可概括為「採、刮、扒、槌、泡、晒」6個步驟。
1.採:向山林表達感謝
走進山林採集前,阿美族人最重視與自然共存的態度。徐香蘭回憶,童年時外婆摸蛤蜊、外公捕鳥與捕魚、舅舅採藤及山蘇,進入陌生的山林前,長輩會以檳榔、香菸等物向天地稟告,表達敬意。
「我們去砍樹,一定會用族語感謝天地,謝謝它賜給我們這麼好的材料。」徐香蘭說。這份尊重自然的態度也延續到女兒徐婉玉身上,即使不一定能流利使用族語,採集前必向樹木說明來意,承諾珍惜材料,將它製作成美麗的物品。
採集時,還須挑選粗細適中、較為筆直的枝幹,以利後續取得完整、均勻的纖維。她們認為,這項採集前的敬天儀式不只是製作流程的起點,也是工藝與土地建立連結的第一步。
2.刮:去除粗糙外皮
構樹採回後,製作者坐在木凳上,手持刮刀,細心去除粗糙、乾裂的外層粗皮,留下適合後續處理的內層纖維。
刮皮看似簡單,實際上卻十分考驗經驗。刮得太淺,容易殘留粗糙外皮;刮得太深,則可能傷及內層纖維。製作者必須掌握適當的深度與力道,才能保留材料的完整性。
3.扒:順著纖維剝取內皮
完成刮皮後,接著沿著樹幹縱向劃開切口,順著木質紋理與纖維生長方向,將富含長纖維的韌皮層剝離。
這個步驟需要穩定施力,盡可能讓內皮完整取下,避免纖維撕裂或破損。剝取的完整程度,也會影響後續敲打與延展的效果。
4.槌:讓堅硬的樹皮延展
這是整套工藝中最考驗心性與手感的關鍵步驟,徐香蘭將剝下的韌皮放在石砧上,手持木槌反覆敲打,讓粗硬厚實的樹皮隨力道拿捏逐漸鬆開、延展,慢慢變薄,最後形成柔韌的片狀材料。「槌這件事,沒有熱情與熱愛是做不下去的。」徐香蘭說。
樹皮的厚薄不一,敲擊時必須依照纖維的狀態調整力道,不能只憑固定的節奏操作。「第一遍力道要夠、要均勻,先把纖維敲鬆;等到延展至3~5倍時,力道就要越來越輕,不能用力,否則手勁一過,樹皮就破了。」
敲擊的過程,需要在力量與分寸之間取得平衡。每一次木槌落下,都是製作者根據材料反應所做出的判斷。這種累積於手部動作、觸感與經驗中的知識,單靠文字難以傳授,必須身體力行才能領會傳統工藝的文化與重量。
5.泡:軟化、清潔纖維
完成敲打後,樹皮纖維依工法需求浸泡清水,使材料進一步軟化,並清洗殘留的植物汁液與雜質,為後續乾燥與定型做準備。浸泡的方式與時間,須依材料狀態及實際製作需求調整,才能維持纖維的完整性。
6.晒:讓陽光完成最後工序
清洗後的纖維平鋪晾晒或依工法需求烘乾。隨著水分逐漸蒸發,材料慢慢定型,呈現自然、柔和的色澤。
從採集、剝取到敲打、乾燥,每一道工序都與材料特性密切相關。樹皮布的製作不僅是植物纖維的加工,也體現製作者對自然材料的認識,以及透過長期實作累積而成的技術。
與現代藝術結合後,樹皮不再只停留於傳統衣物與祭儀用品,而是順著植物天然的紋理與質地,延伸為燈飾、包袋、掛畫等居家物品,讓古老的植物纖維以新的形式延續在日常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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